异乡人,你左右这里的命运

0413

在斯大林公园

1.

松花江,风有多暖呢?
冰不但没溶,反把彼此扣在一起。
似乎冬日仍旧活着,似乎
你来早了,看不见笑话怎么诞生,
从一个冷冰冰的怀抱。

2.

但是你不请自来。
高大的纪念柱,壁画何时铲掉的?
只余一行煞白的标语。
树木死了,移走了,留下者更像骷髅。
没有一片树叶遮住它的羞耻。

3.

这列长椅留有你的旧痕。
还有她的,她的……你已叫不出姓名,
但你怀念每一团温软的幻影。
——遗忘试验成功啦!
试验者多么厉害,顺手灭了青春。

4.

异乡人,你从未来过哈尔滨,
但却左右这里的命运。
草不敢早绿,花不敢早开。
资产阶级小魅力只能躲在
黑仓库的黑胶碟里。哦,冒犯多么美!

5.

阴影在游荡,在杀死
白昼留下的地盘。或像一滩水
渐渐侵蚀干燥的白地。
那滩雪水,或是血水,横在你的
鼻唇。而热风暗吹,模拟你的心神不定。

6.

铁桥之上的火车
带走你的想象。你必须呆在堤岸,
注视想象的离去。
这美人曾属于你。而今,她属于
远方的火车,或者旷野之上的暴风雪。

7.

你坐船,还是坐雪橇?
你冷脸走过,冷眼望着长堤:栏杆已逝,
遑论之上的葡萄叶饰?
倘若一个时代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你凭什么证明你曾活着?

8.

黄昏降临,拉拉扯扯的制服反而更多,
仿佛今日就是礼拜日,
仿佛今日就是夏天。臭气依旧弥漫空中。
一个浩大的阴谋通过地下管道
向城市更深处挺进。

作者 / 桑克

 

“乍暖还寒”这个词的体感解释是因地制宜的。对我们哈尔滨来说,“暖”是气温高涨花却迟迟不敢开放,“寒”是解冻的江面重又结起新冰,天光暧昧中飞起薄雪。

这时节像清晨醒不来的那种挣扎,灰蒙蒙,有点焦急,只能等待。这时节的斯大林公园也像一个睡眼惺忪的醉汉,在黎明边缘渴望一杯温水。

斯大林公园在松花江畔。诗里写到的都是记忆里鲜活的意象。这首诗写于十二年前,而这座公园在至少二十年间都似乎没有什么变化——除了和我们一起悄然变老。

哈尔滨是一座在青年时期骤然开始衰老的城市。百年前她朝气蓬勃、趾高气扬,穿着最时髦的洋装,从精致的小汽车上款款迈下来,走进剧场欣赏芭蕾舞剧。她吃面包喝啤酒,能讲一口流利的俄语。半个世纪后,雄伟的教堂被烧毁,侨民被强行召回,管弦乐戛然而止,饥荒,动乱,她成了惶惶终日的没落千金。再后来一切都变成了曾经拥有,昔日的荣耀已经属于别处,没人来医治她的迷茫忧郁,于是她开始随波逐流。

最喜欢第四节。“草不敢早绿,花不敢早开。”聊起北国之春这种独特的现象,我曾笑谈这叫作“兵不厌诈”。不过这一节说的明显不是气候,“不敢早”几乎是这里的人们的一种共同的气质了。有一颗开花的心,却只能拘谨低调。公园的名字,那个异乡人,真切地左右了这里的命运,从遥远的年代直到现在。可是“冒犯多么美”!在没有灯的仓库听黑胶碟,用个当年不流行的说法来形容,多朋克啊。被左右的命运之下的这股叛逆劲儿,真好。

草早晚都要绿的,花早晚都要开的。

还有第六节。“美人”这么离骚的意象写在一首沧桑颓唐的东北诗里,似乎别有一种反差美。“注视想象的离去”。“这美人曾属于你”,“而今她属于远方的火车,或者旷野之上的暴风雪”。这座城市目睹了太多的“离去”,乃至如今和东北的其他部分一起被群嘲,它的孤独里有顾影自怜的成分,但也有不容忽视的冷峻和骄傲。时代可以拿走它的一切虚荣,但拿不走它的风雪和荒原。

弥漫在诗里的那股黄昏惨淡日光下的灰尘味让人着迷,像俄国的交响乐,深沉苍凉又孤寂。但那些掷地有声的疑问,仅属于当代的斯大林公园,我们划船、游泳、架桥、卖雪糕,我们平静地生活,沉默地铭记。“你凭什么证明你曾活着?”

愿心底里的叛逆永存。

荐诗 / 刘宛妮
2018/04/13

 

 

 

题图 / Jarek Pucz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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