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要选择少人行走的路?

 未选择的路

黄色的树林里两条路分岔,
很遗憾我不能两条路都选,
作为旅行者我只一人,伫立良久,
尽可能往一条路的深处观看,
直到它蜿蜒消失在灌木丛里。

然后走了另外一条,同样美,
也许还有选它的更好的理由,
因为它杂草丛生,需要踩踏。
虽然关于这一点,往来过路
把两者磨损的程度大约相同,

那天早晨,两条路同样躺在
落叶下,还没脚步把它们踩黑。
哦,我把第一条留给了他日!
但既知路如何一条通往下一条,
我怀疑是否还有返回的可能。

在某个地方,许多许多年后
我会叹一口气,把这事讲述:
两条路在树林里分叉,而我——
我选择了那条少人行走的路,
这,造成了此后一切的不同。

作者 / [美国]罗伯特·弗罗斯特
翻译 / 杨铁军
选自 / 《林间空地》,人民文学出版社

 The Road Not Taken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yellow wood,
And sorry I could not travel both
And be one traveler, long I stood
And looked down one as far as I could
To where it bent in the undergrowth;

Then took the other, as just as fair,
And having perhaps the better claim,
Because it was grassy and wanted wear;
Though as for that the passing there
Had worn them really about the same,

And both that morning equally lay
In leaves no step had trodden black.
Oh, I kept the first for another day!
Yet knowing how way leads on to way,
I doubted if I should ever come back.

I shall be telling this with a sigh
Somewhere ages and ages hence: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 —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Robert Frost


今天推荐的这首诗太有名了。没打算推荐之前,在读睡的历史推送中搜索了一下,很惊讶,居然没有记录。大概正因为大家对它太熟悉了,以至于黑手们都以为早就推荐过了吧。

关于这首诗的解读,似乎没有太多可说的,一般情况下,这里的“路”会被理解为对人生道路的隐喻,而“未被选择的路”,则在追忆和回望中沾染了些许遗憾的色彩。

这首诗的中译本不少,看过几个之后凭直觉选了杨铁军的。有朋友也曾提出质疑,认为杨译太过翻译腔了,后来我再仔细进行了对比,虽不能尽善尽美,但权衡下来还是觉得杨译更胜一筹。所以决定举几处例子,和大家来讨论一下。这个细细推敲的过程也许会让我们对这首诗有些微不一样的理解。

我们当然知道,词语除了词典里给出的那几项释义外,很多时候还因其文化及思维的语境而带有相应的联想指向,拥有与其他近义词不同的质感。所以在翻译中,准确地选择对应的词语很重要。

首先第一行里“yellow”,杨铁军和顾子欣译本都用了“黄色”,而曹明伦、徐淳刚、李晖等译本都翻成了“金黄”、“金色”,这明显是增添词义。在指自然之物时,“金黄”很容易让人想到秋天、收获,说远一点这背后还隐隐约约与热情、喜悦之类的情绪相关。但仔细阅读前两节,我们并不能找到这种对应。另外,因地域、植被等原因,事实上冬天同样可以看到黄色的树林,那种感觉则可能是“枯黄”、“冷黄”,这就跟“金黄”差远了,而这些多余的信息我们在原文的语境中都是不能确定的。

第三行里“traveler”,杨译“旅行者”,有的译本干脆没译出,徐译翻成“过客”。通读全诗可以发现,“我”在面对两条路进行选择时,对道路的指向是不明确的,也没有一个特定的目的地非要去哪里所以必须选择正确的道路。“我”的状态更像是散步,更像某些生活情境中的真实状态:没有非要怎样不可,甚至有时候就是一拍脑袋。缺少这个“旅行者”,这里的去目标化就不够明显。

第四行里“looked down one as far as I could”,大多译本用了“极目”这个词,在汉语语境里这很不准确。我们常说极目远眺,这个前提显然是眼前得有足够的空间让人“极目”,比如王粲《登楼赋》“平原远而极目兮”。当然“极目”还有满目、充满视野的意思,但在这首诗里,“我”其实是想尽量沿着路的延伸看去,充满视野的树其实主要也是阻隔视野的障碍物,这显然不是“我”的视觉对焦点。

再看第二节第一行的“as just as fair”,有的译本没译出,徐译、李译都译成公平的意思。光从词义上,“fair”既有“公平的”也有“美丽的”的意思。但是,结合上下文来看,后者才是对的。下一行有“the better claim”,直译过来就是“更好的断言”,这个比较级显然说明前面还有一个断言,也即“fair”应该是指另一条路,而不是指我的选择。

第二节第三行,“wanted wear”虽然直译成汉语“需要踩踏”确实不太舒服,但诗歌行进到这里,主体、客体的关系其实偷偷地短暂对调了一下,或者可以说,“我”和“路”其实存在着某种交互。这个起伏非常有必要保留。

第三节第二行的“black”,也有很多译本没有直译出来的。一方面,这个黑色让人想到脚底的泥,和前面的黄色有一种色彩反差;另一方面,黑色其实就是“我”的足迹或者说标记,标记有很多种,往远了说比如阿姆斯特朗在月球踩出的脚印那种,这一点在原诗里其实挺重要的。

第三节第四行“way leads on to way”,曹译“阡陌纵横”,这个词背后特有的农耕意味带来巨大的偏离就不必多说了;顾译“路径延绵无尽头”、徐译“条条道路相连接”、李译“道路连绵相续”也都不妥。前面说过,“我”对路的延伸是不明确的,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因此当下选择的路之后是否真有现成的路,这个在作者那里也是存疑的。这些译法给人的感觉是,此路之后的路也都是先在的,“我”只要顺着走就会走到另一条路去,这是不对的。路的尽头极可能就没有路了,而是荒芜、是障碍。但是,正如鲁迅所说的,“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原诗所想要表达的,重点在于路与路之间的因果关系:上一步选择将导致下一步选择,而未来的路,既可能是顺着走的,也可能是开拓着走的。

这么说来,第五节第一行的“with a sigh”其实意味复杂,把它仅仅翻译成一个动作描述会好些。最后说一下全诗最后一行,曹译“结果后来的一切都截然不同”,徐译“这,就造成了天大的不同”,“截然”和“天大的”其实都使意思偏向到“不同”去了,但按照前面的分析,其实原句的重心还是在选择、以及由选择触发的因果关系链上。

最后要特别说一下顾译,他把最后一句翻成了“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正如本文开头所说,这是我们关于此诗所接受到的理解中最为普遍一种的,当然,这种直接升华的翻译表达确实比较符合传播的规律。对比原文,这明显是译者把个人的诠释植入到了译文中。

通过前面的种种细节分析,比如未可预见的深处、无法明确的目的地、需要踩踏和标记的路等等,我更愿意把本诗理解为一首创作者写自己创作经历的诗。当然,这种解释并不是非得别人赞同,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独特的理解。但就译本而言,尽量地忠实于原作的词语、质感、起伏和情绪等等,才是最重要的吧。

荐诗 / 曹僧
2019/06/19

第2289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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