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为什么落泪,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未标题-1

金盏花

我的爱人住在寂寞的小城
窗台上摆着一盆金盏花
如果你想要见到她
记住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

我的爱人住在寂寞的小城
鬓边别着一朵金盏花
如果你想要见到她
记住她有一双红润的脸颊

穿过一条青石的街
再走过一家杂货店
如果你能够见到她
告诉她我有些想她

春天的风啊秋天的月亮
露水打湿的金盏花
如果你问我为什么落泪啊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1994年8月18日

作者 / 韩松落
选自 / 音乐专辑《靠记忆过冬的鸟》,星外星唱片

《金盏花》是我在1994年写的歌,当时十九岁。

那时候经验少,情感不够深厚,所以,不论是写文章,还是写歌,都得有一个源头。这首歌也一样,这首歌的源头,是一首诗和一首歌:诗,是郑愁予的《情妇》(这首诗也被李泰祥先生谱曲成歌);歌,是张世豪作词作曲,姜育恒演唱的《寂寥与等待》。

不过,《寂寥与等待》,也是从《情妇》里衍生出来的,他们写的是同一个画面,同一种情绪,却也有一点差异。

在一青石的小城,住著我的情妇
而我什麽也不留给她
只有一畦金线菊,和一个高高的窗口
或许,透一点长空的寂寥进来
或许……而金线菊是善等待的
我想,寂寥与等待,对妇人是好的

所以,我去,总穿一袭蓝衫子
我要她感觉,那是季节,或
候鸟的来临
因我不是常常回家的那种人
(郑愁予《情妇》)

在青石的小城 住着我的爱人
我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一盏金菊花
我把金菊送给她 只因它像是阳光
薄雾轻垂掩着花 隔着花的是高窗
也许 透一些寂寥进来
也许 金菊花是善等待
我想寂寥与等待 对我的爱莫是悲哀
我把金菊送给她 只因它像是阳光
薄雾轻垂掩着花 隔着花的是高窗
也许 透一些寂寥进来
也许 金菊花是善等待
我想寂寥与等待 对我的爱莫是悲哀
对我的爱莫是悲哀
(张世豪《寂寥与等待》)

金线菊,青石的小城,高高的窗子,诗和歌里,都有这几个词,这几个词,就画出一个宇宙。金线菊,在色彩上,是亮的,暖的,醒目的,在情感上,是纯真无辜,不解人间愁的,这样的花,和被搁置在小城的情人之间,恰成对照。

不过,《情妇》里有一种刻意的残忍和讽刺,这种残忍和讽刺,让诗有了现实感,戏剧性,却也在某种程度上干扰了诗意。《寂寥与等待》就收敛了很多,它模糊了自己和“爱人”的真正关系,甚至有一些自苦自怨,没有对寂寥和等待做出解释,只是把镜头,挨个从青石的小城、金菊花、薄雾、高窗上移过去,像一个语焉不详的MV。

当然,画面里必然是有人的,一个倚在窗边仰望高窗的人,在她眼光的方向,烟尘在一条光柱里,金菊花的暗影随着日光,有着极为缓慢的挪移,窗下的她,像在接受某种刑罚,等待的刑罚。她死寂,无望,在诗和歌的镜头照向她的时候,她像一个尸体。但在镜头之外,她完全被忽略。

但我在读到这首诗,听到这首歌的时候,还不懂得这些。不懂得豢养和搁置,不懂得感情的灰度。十九岁的我,对情感伦理的要求,是绝对纯净,绝对耿直的。

所以,我写的《金盏花》,只有单纯的爱,单纯的怀念。

歌里的那个女人,和我当时写的小说《农场故事·金盏花》里的女人有一点重合,小说里,我是这么写的:

“一个女人打了一盆水在院子当中洗头发,头发墨黑墨黑的,一双又细又白的手把头发搓来搓去的,手指头细细的,好像一点力气都没有,好像连头发都穿不过去。头发下面的脖子是白白的,像一截芦苇根一样。
身上穿的是白的衬衣,黑的裤子。
头发洗了半天,女人拿了一块大布把头发上的水吸一吸,一拢头发,就站起来了。
脸白得像没见过太阳一样,眉毛淡得像婴儿的一样,眼睛细细长长的。
嘴没有什么血色,紧抿着。
顺手摘了木板墙角的一朵金盏花往耳朵边一别。
手指头上可能染上花梗子上的绿汁了,她就往水盆里把手指浸一下,又划了几下。
坐了一会儿,把水盆里的水一泼,就进屋去了。
白颜色的衣角一闪,就不见了。”

现在看看,觉得非常有意思。十九岁的我,正处在早夭幻想中,但凡写女人,都是病恹恹的,吸血鬼一样的。现在写的女人,都像战士。

《金盏花》的歌词和曲子,基本上是同时出现的,弹着吉他,哼着哼着,旋律和词同时就有了。那时候写的东西,都是这样一次成型的。

写好后给我妈看,她不以为然:“野女人才在头上插鲜花。”

但我写的就是野女人啊,时间旷野里的野女人,情感荒野里的野女人,在生存领域,在情感世界里,都是一条裸命。

这首歌放了很多年。2012年,在“花爵鼓”乐队的刘潼帮助下,做了一个demo,2017年,被星外星唱片制作出来,放在我的专辑《靠记忆过冬的鸟》里,由侃侃演唱。

自述 / 韩松落
2019/05/12

 

 

 

题图 / Frederick Childe Hass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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