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一位读者,把火车给坐坏了

未标题-1

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着

房屋面向我的墙面上
写着大字的
治结巴
野外开满了野胡萝卜花

就在这时
火车车头坏了
火车缓缓地停下
停在野外铁轨上

白色的花哦,气味浓烈的花
火车那是我坐坏的
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着
写一个字要停顿一下
我用了很大的劲

作者 / 邓方

今天这首诗是“读睡”的一位忠实读者写的。她是一位中学语文老师,通过“读睡”加了我的微信号,然后表示要给我看她的诗集。

这种要求总是让我背上有一种感觉,就像十天没洗澡又被破凉席扎到。第一,我又不是什么人五人六的权威人士,干嘛要给人“看诗集”,第二,呃……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我收到的诗集中的作品质量总是在60分到0分之间,如果作者问我感受,我说的话也实在很难超过三个字(通常是“挺好的”)。

但是邓方的这本《世间多么好住》出人意料地好。这本书现正在各大网站和书店里面上架,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关注一下。这本集子里面有不少我喜欢的诗,之所以选了今天这首,是缘于我们之间的一段对话。

邓方的诗给人一种强烈,但并不体现在字面上的紧张感,虽然用词很轻松,但是仿佛每个字都是刻出来的。我问她写作是不是特别认真执著,她说并不是的,她写诗大多数是自然而然就写出来了,并不费力。

我说:“不费力,为什么把火车都写坏了呢”,我这句话中的梗就来自于今天这首《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着》。

谁知道,二十分钟之后,邓方用微信给我发来下面这段长长的文字:

“1、火车不是我坐坏的,火车坏了的时候,我坐在车上,火车是它自己坏的。这是事实。

2、我用了很大的力气坐火车。这是真相。十几年来,我几乎每周末坐火车从省城到小城,回家;再坐回来,上班。我坐了火车很多次,坐火车来来去去,用了我很多的力气,火车磨损了,可以说火车是我坐坏的。

我用了很大(多)的力气坐火车,把火车坐坏了。为什么可以这样说呢?坐火车遇到火车坏了,是一件小概率的事情,除非坐很多回火车,经常坐火车,才能遇到,所以说这首诗是在说‘坐很多回火车’这件事。

——如果不这样想,只是坐一次火车,我必须很重,才能把火车坐坏了,火车停了,火车载不动我了,就像说‘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接下来马上说是因为写字用力了,过度过去,掩盖过去了。在这里写字用力只是一件假事。

3、实际上不是写字本身用力了,火车坏了的时候,我没有在写字,更没有用很大的劲写字,我只是坐在火车上。就是在写字,我也是把费劲生活抄在了纸上,不是写字本身费劲。生活让你有时候感觉到它像结巴,它让你说不出来。所以用了很大的劲,想说出它来。

4、这时野外开满野胡萝卜花。

所以,这不是一首表达写诗执著的诗,用把火车坐坏了这样的现象,来反映写诗执著,这样理解简单化了。写诗是很轻的事,我觉得。生活,很重,或者人生很重。

——我只是把它抄在纸上。

把火车坐坏了是一件单独的事。无关写字。如果朋友不问,我不会知道我绕了这么多弯。”

之前,我从来没有因为一首诗采访过诗人,这次偶然得之,就像一个鸟类学家无意中抓到了世界上最罕见的蝴蝶,是一个喜出望外的标本。这首诗,以及上面的文字,让我突然接近了一个独特的灵魂。感谢诗歌,感谢“读睡”。

荐诗 / 光诸(微信号:ghostinthezoo)
2019/04/08

 

 

题图 / Mario Siro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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