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她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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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伊的去年,
想着伊的十年,
想着伊笑,
想着伊生日,
想着伊一个淘气的小女儿,
想着伊同弟弟闹,
想着母亲责备伊,
想着伊在门口看一只燕子飞,
想着我画一幅画,
想着上帝,
想着宇宙,
想着我自己,
想着伊点一盏灯,
一个人,
不知为什么眉儿那么低下来,
于是我又在白日里看见伊的黄昏了,
我又送伊一个朝晨。

作者 / 废名
选自 / 《我认得人类的寂寞》,新星出版社

这首诗初读下来,似乎是写给“前任”或“单恋对象”的。

前面一连串“想”带出的排比句,道出了背后见而不得的委曲。然而废名的妙处在于,虽有这么多个“想”,却并不给人情绪的滞重感,反而有一股淡淡的真味。从伊人的“去年”到“十年”,从伊人的“笑”到“生日”,又从伊人的“淘气的小女儿”到“弟弟”、“母亲”……既有记忆或想象的吉光片羽,又有可感的家长里短,“伊”同“我”的距离也是这般,既像隔着一层回忆的柔光灯,又像就在身边生活着。这种忽远忽近的层次,和《诗经·蒹葭》里“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所制造的回还感颇有异曲同工之处。

在论自己的诗《小园》时,废名说的一句话值得留意,“年青的人想寄给爱人一件东西,想寄而不可寄才有趣。不可者,总是其中有委曲。”在《伊》诗里,我们首先看到的是“想见而不可见”的委曲,往后看,还能发现一层“想忘而不可忘”的委曲。

从“想着我画一幅画”开始,“想”的对象突然作了个大转换,出来了“上帝”“宇宙”“我自己”。用佛教的眼光看,“想着伊”,看似是对“伊”的执念,其实不过是对“我”的执念。再套用现今流行的一个说法大概就是,你之所以对一个人难以忘怀,是因为你对过去爱着那个人的自己难以忘怀。

这种从“伊执”到“我执”的意识转换,正体现了废名诗的禅趣。

佛教有修“止”“观”的工夫,按蒋维乔《因是子静坐法》所说,“止,入坐时止,息妄念也”,“观是观察,内而身心,外而山河大地,皆当一一观察之。而以回光返照为修持之主旨”。比照看来,前面连续的“想着伊”正是“妄念”忽然这里忽然那里,不断攀缘的结果;到了“想着我画一幅画”,“妄念”及时地“止”住,“观”发挥起作用来,于是便有了“上帝”“宇宙”“我自己”。

“止”“观”在运用时彼此不离,二者双修,所谓“修止功久,妄念销落,能得禅定。修观功久,豁然开悟,能生真慧。定多慧少,则为痴定,尔时应当修观照,使心境了了明明。慧多定少,则发狂慧,心即动散,如风中之灯,照物不能明了,尔时应复修止,则得定心,如密室中之灯,照物历历分明。是谓止观双修,定慧均等”(蒋维乔《因是子静坐法》)。

在废名的诗里,“想着伊点一盏灯”之后,“我”似乎就平静下来了。这也正应了上述引文中“灯”的譬喻。

顺着前面的意思讲,结尾“于是我又在白日里看见伊的黄昏了,/我又送伊一个朝晨”则又添一转折。“伊的黄昏”可以理解为我在一番工夫后已可以放下对“伊”的执念了,而“我又送伊一个朝晨”则是说,“我”最终却选择了不放下执念,留住“伊”。哪怕这背后又是煎熬、痛苦或地狱,“我”也甘愿承受着“伊”。

当然,以上解读或嫌拉杂附会,这首诗也未必非如此理解不可。简单来说,诗里展现的不过是“想要放下”、“将要放下”、“却又重新拿起”的心路历程。耐人反复回味的是,这一波三折的内里,在字面上却只表现得波澜不惊、幽淡可爱,着实见了废名的高妙。

荐诗 / 曹僧
2019/03/27

 

 

题图 / 韩修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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