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表达自己,但不代表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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庇护所

“一个人表达自己,”他说,“不代表要说什么
而不过是交谈;但交谈的事实
意味着暴露自己——我们是如何交谈的?”
那一刻他的沉默变得如此透明
以至于把他完全藏到了窗帘后面
他一边假装正看向窗外。
可是——仿佛感觉到背上有我们的目光——
他转过身来,允许他的脸暴露
他像是穿着一件白色长束腰外衣,
有点滑稽、不合时宜,在我们这个时代
而这无疑是有意为之(他偏好如此)因为他估计
用这办法他可以避开
我们的怀疑、我们的敌意或怜悯
或者他是在向我们让步,宽恕
未来我们对他的赞美(他已预见到)。

作者 / [希腊] 扬尼斯·里索斯
译者 / 赵四
选自 /《十二首,为卡瓦菲斯而作》

SHELTERS

“Expressing oneself,” he said, “doesn’t mean saying something
but simply talking; and the fact of talking
means exposing oneself:—how do we talk?”
His silence became so transparent at the moment
that it concealed him completely behind the curtain
while he pretended to be looking out the window.
But—it was as if he felt our eyes on his back—
he turned around, allowing his face to show
as if he were wearing a long white tunic,
rather comical, rather unfashionable in our era,
and it was certainly intentional (he preferred it) because he figured
that this way he would stave off
our suspicion, our hostility, or our pity
or that he was conceding us an excuse
for our admiration in the future (which he’d predicted).

Yannis Ritsos

艺术家好友任上说:“人们用力交谈交谈,直至意义消失殆尽。”

我很喜欢她这句话里的“用力”这个词,有一种竭尽全力的率真,仿佛空间里所有的气流都用来承载词语、语气,意义在这个过程中当然显现过,但最终可能并不在场。

我很喜欢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几个晚上,和友人一起默默坐在暗掉的屋子里——交谈,不是聊八卦,也不是就某件具体事情展开探讨——仿佛神游天际,我们造出一个短暂的、不被外在打扰的小宇宙——上一句话和下一句话甚至无需逻辑连接,可能一秒钟前还在说现在,一秒钟后就勾连起五六年前的某一帧画面,两人之间的“对话”言不达意,但却深深地契合在作为一种奇妙氛围的交谈中——哪怕是其间夹杂的沉默或不知从何而起的噪声,都令我们感到畅快。

而大多数时候,我们要面对的是“交谈的事实”,以及包含在事实之中的意义——哪怕是沉默——“用这办法他可以避开/我们的怀疑、我们的敌意或怜悯”,可惜,依然难以避开。

所谓“庇护”,是因为我们承受过伤害,多数时候,一个需要时时保护好自己的形象站在那里,对“交谈”进行无微不至的照看。

年月渐长,我们中的不少人筑起心墙,几乎不再准备对任何事物敞开自我。

荐诗 / 丝绒陨
2018/08/29

 

 

 

题图 / May Xi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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