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玉成侣,依然身傍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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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贤皇后陵酹酒(二则)

其一

那能恝尔去,仍趁便而来。
言念曾齐案,奚堪更酹杯。
草犹逮春绿,松不是新栽。
旧日玉成侣,依然身傍陪。
其二

本欲驱车过,矫情亦未安。
三杯不妨酹,四岁又云寒。
松种老鳞长,云开碧宇宽。
齐年率归室,乔寿有何欢。

*注:其一、其二分别作于乾隆四十一年、六十年。《钦定四库全书荟要》集部“御制诗”抄本中,其一注云:“令懿皇贵妃为皇后所教养者,今并附地宫。”

作者 / [清] 爱新觉罗·弘历(乾隆)
选自 /《御制诗》四集卷三十五、五集卷九十五

乾隆帝一生作诗四万三千余首,四库全书官修《御制诗》更高达六集近五百卷。卷帙浩繁之中,有十几首位列“恭谒”目下,皆冠以《孝贤皇后陵酹酒》之题。很显然,这些诗只记录了一件事情:皇帝驱车前往裕陵,以酒浇地,祭奠早逝的首位皇后富察氏。

多亏了乾隆的“矫情亦未安”,这对帝后鸳侣的隐秘内心生活,方压透表层叙事而得以闪现。“言念曾齐案,奚堪更酹杯”,恩爱伴侣一旦阴阳相隔,逝者无言,却是对前来凭吊的生者漫长的折磨。“齐案”,借用孟光、梁鸿举案齐眉的典故,却潜藏着更为曲折的层次,似乎实有所指。在另一首《入梦》中,乾隆描述了他梦见富察氏的情景:“其来不告去无词,两字平安报我知。只有叮咛思圣母,更教顾复惜诸儿。”匆匆一梦却来去无言,寥寥数语,贤德地只叨念母亲与孩子,却没有逾矩的半句情语。面对“孝贤”的谥号,纵使“齐案”(相敬如宾)而非我所愿。王者之风、后妃之德,压抑的儒家伦理与帝后关系,徒然加重了生者失语的苦痛。

富察氏殁时(乾隆十三年),皇帝正当而立。所选其一,作于乾隆四十一年,此时贴身所戴,仍是旧年成双的玉佩。而其后附注,则佐证了近期影视热播的情节:如今尊至皇贵妃的魏氏,也于此时(乾隆四十年)薨逝,归葬在曾经悉心“教养”她的富察氏身旁。睹新人而思其影,实则旧人故后再无新。所选其二,作于乾隆六十年,即皇帝在位的末年。半个世纪的祭扫追怀,壮年也已耄耋垂暮。“齐年率归室,乔寿有何欢”,同岁所生却先我入土,纵使延年高寿又有多少欢乐?三年后,乾隆殁。

有意思的是,两首诗在颈联处还遥相关联。“松不是新栽”,“松种老鳞长”,永诀的时间伴同随葬种下的松树逐年生长,盘虬错节已然可见龙钟的老鳞。景物如此经年变换,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而“草犹逮春绿”,“云开碧宇宽”,则是说风景不殊,春草年复一年的葱郁,恢弘的陵墓在云雾间一如昨昔。然而,无论风光变化与否,内心的指针却永归一处。在这场悠长的祭奠轮回中,富察氏成了乾隆经年不变的原点。

荐诗 / 曲木南
2018/08/01

 

 

 

 

题图 / 张大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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