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固执的敲门的人,似乎正是我自己

0721

高楼

我听见有人敲着
邻家的深闭的门,
又低低地呼唤一个名字。

那些渐渐急促起来的
得不到应答的呼唤
浮游在冷冷的月光里,
门前的海棠花蛾翅似地飞落。

而邻家的楼窗上的影子
拉下来柔软温暖的窗帘,
诱惑的灯火也随之隐灭了。

而那固执的敲门的人
似乎正是我自己,
虽然那庭院是我不相识的,
那一株多花的海棠树也是我不相识的。

我听见自己
悲愁地,无可奈何地呼唤着,
从三月到四月。

作者 / 南星
选自 / 《柳丝辑》,《文艺时代》1946年第3期

1940年代前后,诗人南星曾赁居北平“甘雨胡同六号”,斗室之间,与友朋唐宝心、纪果庵、金克木、辛笛等,交游不倦。“人终有一天会迁居的”,何况在这天地玄黄、兵燹动荡的年代。空间的辗转却并未迁毁情谊的故居,命舛时艰,这座“精神的沙龙”仿若定格出一座自足的岛,相聚匆匆也足以滋养文心:“我们念书,闲谈,想个人的心思,再闲谈,我们守着院里的丁香,看着它们生芽,开花,然后叶子一天比一天丰润。”

南星与“甘雨诸友”的诗文,多寄远、赠笺、追怀之意,略掉这层隐衷,诗并非不可解,却难得迢遥的体贴。周遭一切皆变,不能常存,为“信念”作证的只剩下一封来信,纵使舟车悠缓,山川修阻。诗笺中频现的羁旅者与巡游人,乃至题辞中“对着邮筒喃喃低语的小孩”(金克木《蝙蝠集》),也不过是魂萦故地、牵念挚友的心象。纪果庵题跋的《寄花溪》,曾是南星遥赠远人的诗歌结集,如今已故纸尘封,难得一见。两年后(1946),南星又刊出“柳丝辑”。“柳丝”,留人相思,寄意晓畅不绝,宛如河水。

所以,这首诗从三月到四月的呼唤,也折叠着念友綦急的心声吗?敲门而不应,映射到诗人自身,又会低低地唤起谁的名字?在《旅店》一文中,南星让一位“少年人”转换到门内的位置,似乎暗示了“高楼”中的心绪:“他幻想着那个人怎样轻轻地走来”,“他告诉旅店的守门人拒绝一切来访他的客人”,但是冬天过去了,旅店一天比一天寂寞,年月流动着,“永远没有人去敲他的门”。

或许,诗中那株落英而多花的海棠树,也并非“不相识”。“海棠开后,要多多默念远地的故人”,南星踯躅于长长的河岸上,多以此树为依:“我好常常望着它那淡黑色多纹的空枝,等远方的人回来。那时候他必对我讲说许多年的丰富经历,我必对他讲说我的最艰苦最平凡的故事,然后,若恰巧是春天,我们看着这儿的海棠花朵和久枯的梨树,必有长久的沉默。”

荐诗 / 曲木南
2018/07/21

 

 

 

题图 / Will Bar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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